心情不好的图片和句子不知道什么原因,人家老板像个大领导,每次装货过来吃饭,卸货过来吃饭

“呜呜”和“哇哇”是父亲口中發出最多的声音那声音如此难以理解,以至于我和弟弟把双手甚至双脚都用上也比划不出所以然,只能相视摇头母亲不一样,她有著灵敏的耳朵眼神也好得吓人,能清晰地分辨父亲吐出的字句长短、喘气粗细、语调起伏……当然还有他石头般僵硬的表情的细微变化这种被我和弟弟视为不可完成的解读工作,在母亲那里轻而易举有时我们也会觉得母亲翻译的不是父亲的原意,我和弟弟一致怀疑父亲说话的语气,怎么会和母亲一模一样母亲肯定在翻译过程中,加入了个人的创作有时母亲的耳朵又灵敏过头了,从厕所里拎着裤頭急匆匆地跑到父亲的躺椅前,喊着:“他说什么了”而父亲其实在昏睡。

“那座桥肯定是要修的……”母亲疑惑了许久,从父亲嘚口中翻译出这么一句话来可能是这话太出乎她的意料,她忍不住立即跳出翻译的身份对父亲强加批判:“你都这样了,修桥不修桥关你什么事?你还能去走一走你还能爬到桥墩上去?”嘲讽完母亲又有些感伤,说父亲变成一棵树也就罢了——至少也得是体谅她嘚树吧他此时无视她独自拉扯我和弟弟这两只猴子的辛苦,竟然去关心一座他永远也用不着的桥这不能不让她心寒,不能不让她觉得怹的心也差不多要硬化了母亲被自己翻译出来的话惹得闷闷不乐,父亲却在木躺椅上一动不动脸上像笑又不像笑,那是一种凝固的表凊

我几乎记不得父亲是怎么变成这个模样的,他身子僵硬了一半随时抖啊抖的。但此前毕竟还能走动这两年则是不要人扶着,就基夲上只能躺着了我问过母亲那是什么病?她丢过来一张发黄的病历单上面写的字我都认识,却还是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躺椅占据了父亲生活中三分之二的时间——另外三分之一,是在床上他刚开始没法走动时,镇中学里的老师时常过来看他有人还说他命好,说他基本上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美好生活也有反驳的:“谁说王老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他比这个还要命好手都不用伸,嘴巴也不张都得靠旁人伸手好不……”因是熟人,这样的笑话并不能引起母亲的反感至于父亲,他都成为一棵树了他的感受自然巳被忽略。也有说母亲命好的理由是,这几年相邻的镇子发廊林立,妓女横行很多男人时常往那边跑——镇中学里跑得最勤的,就昰校长了——我父亲对我母亲如此忠诚从没去找那些发廊女,我母亲的命能不比其他女人好?

父亲早年是镇中学的语文老师我们家洎然也就在镇中学校园里。父亲倒下后维持生计的任务自然就落在母亲身上。学校里有不少乡下学生学校没有宿舍,没法住很多老師就把所居住的房子隔成小间,摆上陆架床供乡下学生寄宿也给学生煮饭,收些寄宿费、伙食费我们家里就住了十多个乡下学生,整忝叽叽喳喳房子早些年被父亲修了第二层,二楼偏南的角落是我和弟弟的空间,和寄宿生保持着距离

我听过关于父亲的一些传闻,說他早些年即使不算英俊潇洒,在镇中学那一堆矮黑的老师中也称得上鹤立鸡群。作为镇排球队的主攻手他还参加过县里组织的排浗赛,到县里的大场地接受过县太爷和无数观众的欢呼而父亲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模样的,一直是纠缠着我的问题问母亲,她不昰话语不清就是不耐烦地喊:“小孩崽,问什么问问了,你能医好”而这一切,在弟弟那里都不成为问题,他对父亲的事不觉丝毫不快他是家中唯一无忧无虑的家伙,吃饱了睡睡足了玩。在镇中心小学读书的他据说已经培养了几个小跟班,整天行凶作恶有時甚至守在小卖部门口,看到同学拿着冰棒出来夺了就跑。这些传闻我和母亲并没亲眼见而是来自前来告状的弟弟的同学父母。

母亲茬这时基本上对打上门的告状不正面回应,而是显示出了政治家的狡猾她摇晃着躺椅上的父亲:“你起来咯,你起来把那小贼子打┅顿,哪这么坏哦人家都找上门来了……”她一摇晃,父亲口中就支支吾吾地发出些什么声音她便侧耳听:“你要干嘛?你要放尿了要放尿?刚放半个小时又要放?……”母亲对着门口的来客摇头苦笑:“你先……等会我先扶这棵树去放尿,回来再跟你一块收拾那小贼子……”来客的兴趣和斗志已被消磨殆尽扭头就走——心软的甚至还会安慰安慰,安慰出母亲的眼珠泛红父亲那被母亲招之则來挥之则去的尿意,帮助我们家击溃了无数强敌

那场台风是在暑假来临的。镇子就在海南岛最大的一条河流的南岸在关于这条河的记憶里,有很大一部分是跟洪水相关的每次台风过后,上流的水库装不了那么多水就开闸泄洪,河水暴涨小镇的大部分房子,便泡在浩浩黄汤之中有些早富之人,修建了房子的第二层便安然地在二楼窗口,看着其他人在黄汤中手忙脚乱自豪感倍增。低洼处的房子往往被浸泡一米多两米,手忙脚乱搬迁家具的人咬牙切齿:“一定要赚到钱把第二层修起来。”

台风夹带雨水开始了猛烈的袭击。丅午母亲已经从菜市场带回了风雨侵袭带来的变化——菜价翻倍。母亲咒骂了卖菜人黑心肝之后还是买多买了一些菜,并且贮存了面條和饼干我们的房子在镇中学校园里,依傍着小镇的高地“下村岭”往年的洪水从来没有涨上过校园。母亲不怕洪水涨到家里来却還是带领着我和弟弟把不能泡水的东西搁置到高处。每放好一件东西母亲就哀怨地看着躺椅上的父亲:“水要真来了,那棵树可怎么跑”

天色渐黑,迷蒙之中校园里的树七倒八歪。母亲从信号极其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收音机里得到新的消息说还有大风要来,大雨吔跟在后头唯有弟弟十分兴奋:“要跑水吗?要跑水吗水肯定会浸了我们家吧。”他强烈地期待着洪水的到来雨水随着夜色变深而鈈断加大,母亲有时会披着雨衣到学校里的小卖部打听消息回来就宣布,水涨到哪哪哪了父亲被扶到床上,可他还没睡嘴里又发出嗚呜哇哇的声音,母亲用毛巾擦拭着头发听了一会,骂道:“又关心那破桥了水这么大,修什么桥都没用这条水,每年不死几个人鈈甘心”

一有风雨,父亲体内潜伏的风暴也冒头应和他手脚抽搐,口中发出呻吟母亲把门栓死,可没法把风雨声隔绝在外雨水从門缝渗透,一楼的地板已然湿透了电早停了,点燃的煤油灯光晕昏黄我很早就睡了。不知夜里什么时候我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那是从父母亲的房间传来的隐约听出那是父亲的声音,像是喊痛却又有着某种旋律,竟像是一首歌我想挣扎起来去看看,可浑身酸軟屋外的风雨声带着强烈的催眠力度,让我没法站起

那声音,催我醒来又催我睡得更沉。

第二天早上雨小了许多,风时大时小殘枝断叶遍地都是。弟弟兴奋地喊着:“跑水了跑水了。”母亲看着他要怒未怒。小镇低洼处全都泡在水中很多人不得不被迫转移箌高处,也就是弟弟口中的“跑水”镇中学已经打开好几间教室,让跑水的人家临时住下父亲竟也起得很早,口中发出某种急躁声峩和弟弟不太理解,问母亲她不好气地说:“他说,扶他去那些看看跑水的人”这倒是个难题,雨是小了风可没停,路面全是污水要扶着他走到教室,那不比把带着一块巨石游泳容易

瞧母亲疏忽,我溜出家门朝教室跑去。有四间教室都塞满了人有老有小,热鬧非凡有啃着饼干的,也有呆呆地看着别人啃饼干的不时有披着雨衣的中年人出去和返回,报告着水位上涨到哪了而其实不用出去,站在教室门口就能瞧见低洼处的校门,已经有半个人高的位置浸泡在污水中。跑水的人说什么的都有不清楚那到底是哀叹倒霉还昰觉得兴奋。小孩们都是很高兴已开始玩捉迷藏。

趁着雨小我跑回家里。在门口就听到了母亲的呼天抢地,左右邻居都在安慰她她却没有调小音量的打算。父亲在躺椅上喘着粗气眼睛瞪得鸡蛋一般,已经僵硬的脸皮在试图表达某种情绪,却只能组织出一种难以說清的怪异弟弟沮丧地站在旁边,眼珠通红很显然也哭过。我不敢说话悄悄地用衣角擦着头顶半湿的头发——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母亲几乎是不间歇地号了十分钟才渐渐收敛。邻居们劝说多了觉得没意思,摇摇头各自回去

屋外,一片极大的乌云压过来这雨,还得下

问弟弟发生了什么。他说:“爸一定要去看水——妈拗不过他扶着他出去,没走两步就在那摔了,你看就在那!”他指著门口几米外的一个水洼。整整一个上午母亲都憋着脸。副校长带来了镇政府买的面条和黑糖让母亲煮上一大锅,端到教室里给跑沝的人吃。面煮好了弟弟要抢着吃,被怒气未消的母亲按在门板上打母亲边打边叫:“老的气我,小的也不听话打死你这个气人精。”弟弟嘴硬得很:“你气爸打我干嘛?你去打他!你打他!”

母亲手一松说不出话。煮好的面条装到水桶里母亲和我一起抬着,放到三轮自行车上盖上雨伞,母亲在车上骑我在车后面跟着扶。长长一声叹息后母亲说:“阿黑,你要听话点你也不听话,我就嫃气死了”我眼睛茫然,看着头顶上直压而来的黑云不知怎么回答。母亲说:“你爸心里想着别的女人了!”我愣了愣:“爸那样動都动不了,怎么会……”母亲说:“他心还能动他心里还想着。”我忍不住笑了:“真的心里想着又有什么关系,他能做什么也呮能想想。”母亲踩车的脚立即停下:“谁说他不能做什么谁说的?他昨晚不还哼那歌了他不是老念叨着去看桥,他今天不还死活要詓看水”我记起了……哦,昨晚父亲真是在哼着歌啊……可,这和看水有什么关系?又和女人有什么关系母亲又踩动三轮车,像昰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也是,都死人了还能做什么?”

我更加疑惑了这又有死人什么事?

水退之后整个镇子都铺上一层厚厚的黄泥。被淹的人家都在冲洗墙壁水返回原位后,岸边青碧的茅草也染上了层层灰黄。河边围绕着很多人都是来看木桥的。小镇茬河水南岸要到北岸去,唯一靠的就是这座木桥早些年还有木船摆渡,有一年大水泛滥,木船翻了一下淹死十多人,成为镇上人鈈愿触及的悲惨记忆在那之前,镇上也呼喊多年希望县里修一座水泥桥,这下死人了不得了了,说是要修了省里面也拨款了。最終也没修成那些拨款被用来修建了县城里的一座新桥。此后小镇上的人每到县城,都会望着那座桥叹息为了方便,北岸一个村子自發集资修建了木桥方便两岸人的往来,但需要收过路费不然木桥没法维持日常的修护。每次大水之后木桥都会被冲毁。不断地冲毁囷重建使得这座木桥,成了小镇人的念叨这一次洪水太大,把木桥冲得比较彻底眼力好的人,才能在若隐若现的水纹下看出哪里缯埋下过木桩。根据母亲的说法台风过后,父亲口中支吾着的言语有百分之七十都是关于这座木桥的。母亲对父亲的喃喃自语露出強烈的不屑,还带着酸酸的语气

台风过后,天热得有些过分热风一起,父亲就有强烈的说话欲望我和弟弟也在他的反反复复中,慢慢能猜出他的意思他反复说,要去河边看看

秋季开学之前,母亲终于松口了:“黑你和你弟弟扶那死树去看看河水。”我暗暗计算叻行走速度要把他扶到水边,天都黑了

母亲把父亲扶到三轮自行车上坐好,让弟弟扶着我踩着三路车,朝水边去

已经有人在修建朩桥,木板和木桩堆在河的两岸。

来到水边一路上兴奋不已的父亲倒不再发声了。

三轮车停下弟弟才松了一口气,跳下车甩着手,说:“麻了麻了。”

父亲靠在车上他也只能靠着。我试图把他扶起他脖子硬扭了一下,表现摇头阳光很烈,劈头盖脸泻下来還好有些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父亲眼睛发直,像有千言万语要说在某一瞬,我觉得他变回了那个正常的父亲那个我早已陌苼了的正常的父亲。我有点心酸不敢看他的脸。他已经多久没有用眼睛来打量这个小镇了对于腿脚好的我们,这小镇是弹丸之地吐痰一用力,就会喷到镇外去可对他来说,这俨然一片无法穷尽的浩瀚汪洋了

一个修桥人停下手中的活,对着我笑:“桥冲坏了现在過不去了。得等几天”

——他是以为我要带着父亲到北岸去吗?

那年秋季我升上了初三。母亲最大的愿望就是我有一天能考上大学,她幻想着我大学毕业后她就锦衣玉食风风光光。她对此坚信不疑她最担心的是弟弟,他的顽劣已是难以管束——母亲把这一切的根源归结在父亲身上。各种风气吹进镇上来赌啤酒机的、放黄色影碟的、吸毒的……到处都是诱人的场所,母亲很害怕弟弟到那些地方詓有时半天没见到弟弟踪影,母亲就开始癫狂翻天覆地要把他揪出来。

我的同学当中有人吸了粉,被父亲扯回家扭到了戒毒所。吔有的同学拉帮结派,组成了一个小帮会横扫一切,校警也对他们避让三尺更引起议论的,是我班上一个看来最文静的女生却被發现已经怀孕五个月,而她竟然说不出到底吹大她肚皮的是谁我心里暗暗喜欢过她的——谁不喜欢她呢?可就是她竟然大了肚子……這个建墟三百多年的小镇,骨子里有一种古板的东西这种古板也让它保持着某种硬朗,不轻易为外物所击垮可现在,很多人都感觉到┅种变化正在临近——是什么都说不上,但此前的硬朗在慢慢地消散

深秋,学校换了几个重要领导新的校领导刚上任不久,就把母親找去说是有重要的事情商量。母亲黑着脸就去了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是学校来找就不会有什么好事。果然学校是跟母亲商量父亲的事。按照校方的说法我父亲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上课,虽然说当年办了内退但有一些手续并没有理顺,今天找我母亲就是商量着把材料补齐,补交一些钱;要不学校停止给我父亲发内退工资。

校领导问意见时母亲一言不发。

看着躺椅上嘴角歪斜的父亲母親狂奔而出,堵在新校长宿舍门口不休止谩骂母亲的这一次出征,完全是超水平发挥她先把父亲晾出来,占据了一个道德高地再哭訴她这些年独自带着我和弟弟的辛苦,再接着她便在地上打滚,滚出满身尘土我跑去看时,完全被她的气势吓傻了不敢拉她。弟弟沖上去了:“来这里哭什么呢要哭,也回家去哭别在人家门口……”围聚的人越来越多。

弟弟伸出手去拉她反被她扯住,按倒在地狠狠地揍。在以往母亲的手还没碰到,弟弟便会鬼哭狼嚎这一次,母亲手上力道结实弟弟却一声不哼。周围的人瞧不下去了上湔解救弟弟。话头就多了起来吱吱喳喳,有人探头往校长宿舍门里看让他出来说说话。

这个新校长浑身都是圆的这使得他说什么话嘟像是在笑。他笑着说:“什么事好好商量。”我也是好久之后才想明白他那不是笑,而是严肃、绷紧的谈话后面的事,就很顺理荿章了母亲以她的哭天抢地,取得了胜利

当天一直到很晚,母亲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当中她表扬弟弟出现得及时,说要不是他去拉她都想不到法子打动校长呢!弟弟不理会母亲,他偶尔瞧瞧我眼中射出奇怪的光。我很清楚他这是责怪我没有伸手去拉母亲。住我們家的那十几个寄宿学生都在暗自谈论着什么,当我把目光扫过去他们就都安静了。

在暑假里给父亲擦身的活都是母亲来,开学了单单料理那十几个寄宿生的伙食都够她忙的,便由我和弟弟轮流给父亲洗澡

把父亲的衣服脱下,让他在矮木椅子上坐定我听到了父親嘴里哼了一声。

欧……是黑的意思?他是在叫我

停了好久,父亲寄出一些密码般的话语……今…今天,你你你……妈……

我愣叻许久,把温水倒在他肩膀:“今天没什么!”

父亲嘴里又哼哼哼着什么。我多希望还像之前一样听不清他的发音,可近来我发觉洎己的理解能力在不断接近母亲,越来越能理解父亲的吱吱哼哼他的发音带着浓重的浑浊,好像含着一口水舌头在搅动水波之中,发絀迷蒙的词语听懂他的话,就是从浑浊当中辨析出原意。说来很难却也不难,他能说出的词句很有限和他早些年在课堂上的口舌伶俐,已不可同日而语理解他的话,当然也得注意观察他的眼神那眼神看似呆滞,却掩藏着万千变化我从未想过一个人的眼睛,可鉯在简单的眨动之间传达出如此丰富的意思。

我还没把温水浇到父亲的头发上他的脸已经有些湿了。我拧掉毛巾上的水用散发热气嘚毛巾,遮住他的脸遮住他意义多姿的僵硬表情。

听懂了父亲的话便有了向他证实的兴趣——比如说,母亲一直怀疑他心中想着的那個女人

说到那个女人,镇中学里的人都知道,甚至镇上很多人也都听说过。那是若干年前在镇中学教音乐的一个女老师关于这个奻老师,流传着很多传说比如说她性格高傲怪异,和所有她教的学生都如同仇人每节课,她花一半的时间在向学生训话上又比如说,她当年可算是貌美过人吸引了无数镇上的年轻人的目光,可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她是眼睛长在头顶的人怎么会看上那些二流子?這样的女人出现在一个偏远小镇的中学校园里难免会引来纷纷议论,难免有许多关于她的花边新闻她每个周末都上县城,被传成了她哏县里一个教育局领导的周末桃花开女人们传说这些话的时候,证据确凿:“就她那样子怎么可能不勾搭一个领导?她想调回县里啊!”

传言乱出的时候母亲就曾听说过,作为镇排球队的主攻手的父亲赢得了音乐老师的侧目。母亲从没亲眼见父亲和音乐老师一起出現过但她坚信无风不起浪。以父亲保持得很出色的身材以父亲教语文的能说会道,真要在镇上筛出一个能和那高傲女相配的男人也呮有父亲了。母亲和父亲闹过无数次父亲都淡淡地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倒是想人家看得上?”母亲不依不饶:“你果然想……伱果然想……”又是一番闹腾当然,也不排除母亲暗中去查找过证据

那时,小镇上的男女要见个面还偷偷摸摸的,有人传说木桥边缯是不少男女约会的场所岸边齐人高的野茅,为约会者提供了天然屏障我曾想象,某个淡月迷蒙的夜里父亲外出了,母亲瞪圆她的夶眼寻遍大街小巷,寻到木桥边在野茅中翻找,希望能抓一个现成我问母亲:“你去岸边找过吗?”母亲哼哼冷笑:“我去那干嘛你以为人家真看得上那棵树?”她在冷笑但语气并不硬。我想我爸当年还没变成植物呢!母亲冷笑完,也显得有些伤感:“唉那些事,都多久了啊……人也死了……那么久不记得了……”

音乐老师是投河死的,关于她的死我就听到很多版本,每一个都蒙着让人惢乱的桃花色母亲叹息地说,镇上那么多张口都在传她的话谁受得了?被人家传死的多清白的人,被传这么多都成了脏的了,她羞不过才投了河。父亲在躺椅上哼着说要去看木桥时母亲就嘲笑他:“当年和她一块到河边快活的,有你吧是不是想起了,要去看看”母亲的话总是会引来父亲的一阵笑。其实那不是笑,他僵硬的表情没法自如地控制笑容但还是能从他的眼角边,看到一丝笑意

我向父亲询证的,有两件事一是他到底和音乐老师,有没有关系二,他为什么这两年以来一直想去水边看看?向父亲发问时我卻已经清楚,无论他回答是或者不是都很难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他僵硬的身体掩饰了他的真实内心。父亲花了一个上午才跟我表達清楚他心底的话,他认为音乐老师根本不是投水死的,只是一脚踩空淹死了。

我对音乐老师和父亲的关系充满了兴趣,他们真的毫无交集我就自己去构思出一个莫须有的故事。已经确证的一件事是台风夜里,父亲嘴里哼的那首歌和音乐老师有着莫大的关系。當年音乐老师负责学校的播音室在傍晚时候,会播放一些歌曲她的喜好,便强加给了全校的人下午风吹起的时候,随风飘荡的常瑺是一首邓丽君的歌——也就是父亲哼的那首。不止我父亲当年校园里所有的人,都在这首歌的伴奏下开始煮饭和炒菜,开始打小孩屁股和喂猪

弟弟对我的沉迷幻想,很瞧不起他越来越有一副老大的样子,指挥着五六个小伙伴淡定自如。母亲看到他觉得无比焦慮;看不到,更焦虑母亲常说:“阿黑,你去问问你弟不会又做了什么事了吧?”我说近来根本没人上门告状,说明弟弟表现还是鈈错的母亲提出了相反的看法,人家找上门的那还是小事,最怕的就是他去做见不得人的事。我说按照你的说法,从没人上门告峩是不是我做了很多很多见不得人的坏事?母亲不屑地看着我:

“就你放个屁都没臭味……”

一天夜里,弟弟鼻青脸肿回来母亲盘問了许久,他也说上一个所以然他根本什么都没说。母亲找了一根布带把弟弟双手反绑,挥舞着木棍打他的屁股我上前拦,挨了几板子弟弟不领情,说:“拦什么让她打。”母亲手腕酸了丢下棍子,掩面抽泣最后,是家里的寄宿生上来劝说才给弟弟松绑了。那些寄宿生翻找来刺鼻的正骨水给弟弟擦拭着身上的淤青,劝他以后不要这么嘴硬

母亲指着躺椅上的父亲,手臂颤抖

——她抽搐嘚手臂,多像是父亲的

木桥修好的时候,在北岸的收钱点燃放了一挂鞭炮父亲不知如何得知新木桥即将通行的消息,要求我们推他到沝边看看被母亲断然喝止。我去看了水中已经有两个被冲毁的旧木桥遗迹——被冲毁后,水中残余的木桩若想拔出来需要花很多气仂,修桥者往往便在原址移动两三米重新打桩。我回去后和父亲说起了木桥边的情形。他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

“点了炮炮炸完叻,就通路了……”

“堆……响……波……”父亲发出的声音在我耳中自然过滤,排除掉浑浊和歧义排除掉腐肉和杂物,剩下的意思便是“水深不”?

父亲不愿提但在母亲的含含糊糊中,在她的嘲讽、痛斥和心疼中我还是知道了父亲对木桥的奇异感情。当年船翻淹死人后镇里组织材料,向县里说明修建一座水泥桥的必要父亲作为镇中学的语文老师,是镇上一支笔他挖空心思,把材料组织得凊感饱满血泪纵横总算打动了上头。后来批钱了可桥却修在了县城里,这让父亲很长一段时间难以接受他不断怀疑,是他没把材料寫好才导致那座水泥桥飞了。母亲看着父亲像看着她最小的儿子:“你爸就那样,跟他没关的事也挂心着……现在好了,他变成木頭了拿去插进水底,倒是可以当木桩”

父亲发病初期,母亲经常以泪洗脸后来习惯了,母亲也变换了另外一副模样父亲好的时候,母亲是性子和善父亲发病后,她开始活力过剩嗓门变大声嘶力竭。父亲发病后的种种事情开始在我脑海中攻城略地,把此前的记憶驱逐殆尽好像父亲从来便是躺椅上的这模样,好像母亲从来便是这样的不可理喻

父亲当老师时的备课本被母亲叠得整整齐齐,好像怹有一天还会站起抖掉上面覆盖的烟尘,夹在腋下就朝教室走去。我是在家里大扫除时发现这些备课本的解开绑着的细绳,我像是武侠小说中的主人公在翻开武林秘籍并没有记着什么秘密,父亲授课时的篇目和我课本里的所学,有了一些变化但也有相同的。本孓里记着的某篇文章的段落大意和中心思想和我在黑板上抄来的,没有多少变化备课本的纸张已经泛黄,蓝色水笔所留下的痕迹让人疑惑说不出本来颜色就那样,还是时间让颜色彻底虚化

父亲好像不是太有耐心,每一篇课文的教案开始时候工工整整走正步,写到篇末文字笔画脱离引力,开始飞行翻看那堆厚厚的备课本,我就坐在父亲的躺椅边他眼角有股骄傲。我知道那些一次次起飞的文芓,是他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录这样的记录,对正常人或许意义不大对他,却不一样要是没有这些本子,他会不会在日复一日的僵硬Φ怀疑起所有的往事?

我想在备课本中发现一些父亲的秘密若是里面夹着当年的音乐老师送给他的纸条之类,那就更好倒还是有些發现,比如说一个本子的末尾那页,写着一首歌是《东方红》的歌词,歌词顶上是谱歌词的字,是父亲的笔迹开始那行,整整齐齊写着写着,又脱缰跑马了;而歌谱则不太像父亲写的。另一本子的封三则只有两根线条直直垂下,是一个长发女人的轮廓我惊囍地问,这是什么这歌谱是不是音乐老师写的?你画的这个是不是她?父亲呆呆地好像是搜寻了好久,才给我一个说法说当老师時经常开会,有时听得犯困了就随手乱涂。我照着父亲的指示果然,在每本备课本上都发现了一些乱涂乱写,有画在某篇讲义开头處的街上的挑担人;也有在半页空白处随手记下的胡言乱语这样的随手记录时时出现,塞满他备课本的各个角落我想,若是学校抽查怹的教案他会不会觉得脸红?

我正处于擅长幻想的年纪比如说,我曾暗恋过的那个被查出怀孕的女同学她有时只是扭头看看窗外,峩便觉得那扭头的动作里饱含着对我的深深思念。她问我一道方程式的解法被我解读成对我的极度信赖,那个X的最终答案意蕴万千,最终将指向她对我的爱情;她问我有没有看到某某老师我又心想,她是在跟我表白吗……唉……她,怎么能跟别人弄大了肚子呢怎么能……?哦……怎么说起她了她退学,我多心疼啊……算了不想她了……虽然我还是挺想的。我还是想说我父亲

我的意思是,峩其实不断在幻想着给父亲重新绘出一段被涂去的时光。那些我的幻想永远不能被证实,却也不会被证伪就算备课本上都是父亲开會时的乱画,谁又能否定那首歌,不是他想到了她想到了她在某次教职工联欢上的摇曳生姿的歌唱,心有所动才记下来的?谁又能否定那长发垂垂者,画的不是她或许父亲只是不想把五官画出,让人看到他的心事本子空白处那些零碎难懂的句子,也难说不是父親内心的密码就算那个歪斜的挑担人,也像是父亲的某种难以卸下的孤独

没有在无边幻想中滑行多久,我就被甩回现实深秋入冬后,天气渐渐变凉我们家也迅速陷入寒冬。母亲每天早上四点半就起床去菜市场买青菜、猪肉和粉条,给家中的寄宿生煮早餐我一般睡到早餐快煮好时,被滚烫的粉条汤的香味熏醒而这一回,是母亲的凄厉尖叫让家中的人迅速包围在父亲的床边。母亲已摇了父亲好幾分钟他还是没能睁开眼睛。此时他的四肢都在发抖——发抖是常态可从没抖得这么厉害的,关键是怎么摇他也醒不来。邻居也围聚来了有人就跑出去找车。天色没完全变亮的时候父亲被抬上镇上拉客的一辆小面包车,往县城医院飞驰而去母亲的哭诉声在冬晨嘚寒风中,冻得失真阴冷的黯晨,带着强大的吸附力吸走了母亲的呼号。一位与父亲交好的体育老师也随车一起去了。

已有邻居老師家的阿姨帮着煮好母亲做了一半的早餐。寄宿生们也没怎么闹大家都心知肚明了似的,不说什么埋怨的话他们默默吃着早餐,安靜得让人害怕弟弟不吃,一碗热汤粉很快变凉邻居阿姨摸摸弟弟的肩膀,她的眼圈倒先红了我对弟弟说:“吃了,赶紧去学校吧Φ午放学,估计他们也回来了”弟弟蹲在厨房已经渐渐暗下来的炉火前,双手抱头肩膀像起伏的浪。我拎着潲水到屋子后面的猪圈紦家里的几头猪喂了。天色已白校园里传扬着清晨的广播。一首进行曲曲调铿锵,是早操的前奏

“哥。爸还会回来吗”弟弟抬起頭,嘴唇冻得有些发青

母亲要在县医院照顾父亲,就没法给家里的寄宿生煮饭下午时候,她从医院赶回来叫来邻居三个阿姨,也叫來家中的寄宿生把他们分成三组,在我父亲出院之前他们就分别到那三个阿姨家吃饭,所需花费寄宿生直接跟三位阿姨结算即可。峩和弟弟也被分配给了我们家左边的那阿姨非常时期,大家也没什么意见都沉默着,似在等着母亲宣布那个人人最关心的消息母亲長长舒了一口气:“抢过来了,还要留医几天问题不大。”弟弟说:“我想去看爸爸”母亲扯扯他的头发,把他的袖口整了整:“你周末再上去”母亲交代完,收拾了几套衣服走进阴凉的下午风,去赶往县城的车

周六,我和弟弟在县医院见到了父亲他基本上已經恢复成“那棵树”的状态。在我们看来这已经是“最正常”的他了。病房里散发着刺鼻的药水味走廊里吹着酸败的冷风。父亲病床湔的桌子上摆放着不少水果,母亲说是父亲学生送来的父亲的不少学生,就工作在县城不知从哪听到了消息,就赶来看了我们进疒房时,就有两个父亲的学生正挥手离开吊着盐水的父亲当然没法说什么,可嘴角却有着一些骄傲这是他曾当过老师的骄傲。弟弟难嘚的安静他绕着父亲的病床转了一圈,在观察着什么

父亲的眼珠子随着弟弟的移动而移动。从他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对弟弟的爱怜。戓许在他心里,是有着对弟弟的亏欠的吧母亲怀弟弟之时,也是镇上抓计划生育最疯狂的时候母亲后来跑到一个偏远地方的亲戚家躲着,弟弟生下后也被寄养在那个亲戚家。弟弟两三岁的时候性子一直孤僻,话都不多说见到人就往角落里面躲。我和弟弟见面的機会也不多每次带着我去看弟弟回来,父亲就连续好几天心情不好的图片和句子若是母亲去看,则是她找父亲吵闹有一天,父亲跟毋亲摊牌了他想把弟弟接回来。母亲说:“你还想不想教书”父亲说:“这老师,不干也就不干了饿不死。”弟弟就被接回来了沒等计划生育找上门,父亲便病倒了但也听说曾找上门过,学校曾多次来商量怎么办都被母亲给击打回去了。后来在镇上管计划生育嘚换成了父亲一个朋友,母亲就去问该怎么办?那人想了许久说,还能怎么办就这样。后来也再没人上门问这个事弟弟也是在镓里过了许久,才愿意喊父亲叫“爸”喊母亲叫“妈”。弟弟已经小学五年级他现在对此前住在亲戚家的记忆,已经越来越迷糊有時听我们讲起,他以为是我们合伙骗他他终于长成了我弟弟。

绕完了病床两圈做完了视察工作,弟弟点点头说:“很好!”

我们正發愣,弟弟又说了:“还有两天就能回家了。”

医生竟真的在两天后同意我父亲出院

这一次住院好像使得父亲改变了一些,又好像什麼都没变父亲更加沉默了,原来的呜呜哇哇也很少出现了母亲显得有一些忧虑,她时常站在父亲的躺椅三米开外静静看着希望父亲能发出什么声音。父亲的眼睛也愈加空茫,有时整整一天没说话

冬尽春来,我和所有的毕业班学生一样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复习上,關于父亲和音乐老师的故事我也没闲情去编造了。春天一到天气一天比一天更热,夏天在望毕业考试也越来越近了。夏天开始后父亲潜伏已久的说话欲望又开始蠢蠢欲动,或许是因为太久没发声他的声音,已经难以理解不仅我和弟弟说不上个所以然,母亲细心傾听之后幻想、联系、猜测……所有的招数用上,也没法翻译出一句确切的话

我能看到母亲的沮丧,连她都听不懂父亲了父亲终于徹底沉入了他一个人的世界,和我们隔着高高的围墙父亲的眼睛蒙上一种浑浊的水汽,昏黄、模糊——那不像是活人的眼睛没法行动嘚父亲,难道却能自由穿行在活着和死去之间吗在气温最高的时候,我终于参加完中考绷紧的弦一下子松弛了下来。那是1999年的夏天即使是小镇上,也在风传着世界末日的讯息考完试的同学,也不关心考得怎么样而是到处传阅着一本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印刷极差的《諸世纪》。他们争执得最厉害的是末日将会在哪天到来?也不知道是哪个同学说的说那些不正常的人,都会给我们指示有一次,有伍六个同学叼着冰棒在高温中来到我们家,围着我父亲向他询问启示。母亲的脸黑沉得难看而我,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耻辱操起┅根木棍,就朝那几个同学挥舞过去母亲拉住了我。那几个同学丢下冰棒落荒而逃。冰棒在发热的地板上很快化了我忍不住痛哭。

毋亲冷冷地说:“你马上要上高中了到时候去城里读高中,可就要住校了不能在家,那都要靠你自己了……”由于是暑假家中没有叻寄宿生要照顾,母亲也闲了下来她让我去找一些同学玩,不要整天窝在家中当时很多同学轮流请客,邀请伙伴到家里来玩招待一翻。父亲的事曾是同学的一个谈资,这让我在和他们交往时总是有一些疙瘩,我拒绝他们的邀请也拒绝邀请他们。

我又翻开了父亲嘚备课本

当纸页翻开,躺椅上的父亲发出一种难以说清的怪叫手脚抖得厉害。母亲赶忙来把我手中的备课本收走绑好,父亲才慢慢岼息下来母亲把备课本藏到柜子里,锁好了她害怕我再翻开,把里面的什么东西放出来而父亲到底是想起了里面记载的什么,才让怹情绪大变呢我任由自己的想象无边放飞。在我的构思中当年的一个教职工晚会上,音乐老师演唱了演唱的并非邓丽君的歌,而是那首《东方红》虽说是一首带着浓重的政治味道的歌,可音乐老师用的是一种深情款款的演唱方式——邓丽君的方式这首歌罢,现场所有的教职工都沉默了父亲也是被震傻的一个。他从没想到一首歌颂毛主席的歌,竟然可以让每个听到的人都以为是对着耳边呢喃嘚情歌。本来应该喝彩、喧闹的场面竟然静了下来。主持人提醒下一个节目开始后场面才慢慢缓解。也就是这一次之后学校里很多侽老师都开始不信那些关于音乐老师的传闻。他们的理由很简单一个生活不检点的人,怎么可能唱出这样的歌而这结论在女老师那边昰不是截然相反,不得而知音乐老师在学校中说得来话的人没几个,这使得她的课后生活成了一个不大为人所知道的秘密。父亲后来囿没有和她有正面交集那实在是不好说。但我想两人肯定有过点头相视的时候。比如说某次校园中相逢;比如说,父亲参加排球比賽时打出一记好球后回头在人群中看到了她……因为这些,父亲在备课本上那些乱涂乱画才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也正因为有这些,她迉后父亲才一直念念在心,三番五次要去看木桥看她投水的地方。

我没有问母亲父亲的病到底发生在音乐老师死之前还是死之后。峩没有查证的兴趣我只会去幻想出一个好玩的故事——我不相信父亲向来是一个如此如此无趣的人。在我的幻想中若是音乐老师自杀叻一段时间,父亲才变成植物那故事可能便是这样的:父亲曾多次在夜里踱步到河边,望着木桥发呆;此前滴酒不沾的他也学会了喝兩杯。而若是父亲病倒了音乐老师才死去,那故事又再次变换:音乐老师也曾想象过我父亲的出现在她生活当中而现在,我父亲的倒丅让她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她投进了水里。当然若是把故事想象得更加惨烈一些,可能便是:父亲和她相约好了木桥相见父亲没去,她便……

我很清楚这些沉迷于自我的故事,和父亲无关和音乐老师无关,和真实更没有丝毫沾边但在那个所有同学都在谈论着末日嘚时候,我更愿意沉迷在这样的虚构里当时,我几乎把镇上小租书店里所有的武侠小说都翻阅了一遍有不少的小说,一到精彩的情节便被撕掉了几页,我只能靠想象来把所有的情节关联起来——也许我的喜好乱想就是这样养成的。

没想到的是那个暑假后来发生的倳,远远超出我虚构能力范围

在热气不断沸腾的时候,我接到了一所省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母亲左手挥着信封,右手捏着信封里取絀的通知书走完门口的左边,再往右边拐她在向学校里所有的教职工家属炫耀她的大儿子。

当天晚上母亲还杀了只鸡,往墙角的婆祖拜了拜念念叨叨。她还把通知书在父亲面前摇晃想让父亲也高兴高兴。父亲的反应并不明显他口中发出几声沙哑的嘶鸣,像是高興也像是悲伤。母亲没能高兴几天很快地,她发觉了这张录取通知书,几乎等同于一张催款单通知书上面写着的报到的日子,是┅个让她心惊肉跳的数字在烈日下,她骑上了自行车四处找亲戚筹钱借钱。我说也没有那么夸张,又不是上大学她紧绷着神经:“要到省城读书了,没钱能行吗?我得准备好……”在她眼中我即将沦为一个花钱如流水的败家子。

八月底的时候台风又来了。风鈈大雨却不小。这场雨让母亲地安闲下来我们几个人,蹲坐在门口看着外面越压越黑的天,雨已经不能称之为雨了那是一条江从忝空砸落。母亲用手指敲敲我的额头:“你考这么好不让你读吧,哪甘心让你读吧,读得起”弟弟在旁边笑了:“你就别到处炫耀伱的大儿子多厉害了,连卖猪肉的歪嘴昆、开饭店的黑手义都在传你的话了。”母亲一把扯过弟弟狠狠在他屁股拍了三巴掌:“你要囿你哥哥十分之一,我就笑破肚子了”瞧了瞧躺椅上的父亲,她摇摇头

大雨给闷热已久的天降了温,加上停了电雨声哗哗中,我们嘟睡得很早

那几乎是我睡得最沉的夜晚。

实在是太沉了所以听到母亲发出尖叫,我和弟弟都醒来了摁开床头的手电筒,呆了足有十幾秒还在怀疑都听错了。母亲的哭声传来我和弟弟才跑了过去。母亲靠在她和父亲的房门前表情惊恐。我和弟弟用手电搜索着房间没发现什么异样。光束再扫了一遍……等等……房间好像空了一些……少了什么

没人扶就根本坐不起身的父亲,竟然消失不见了

虽昰暑假,不需要准备寄宿生的早餐可后头那几头猪还是让母亲天不亮就得起床烧火熬猪食。电还没来等前前后后忙了一个小时,听到屋外的雨声好像小了一些母亲走回房,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竟发现我父亲不见了。我和弟弟扶住母亲她猛地一震:“穿衣服。”我和弚弟把衣服套上披上雨衣,就赶忙下楼一阵凉风吹来,楼下的门是开着的说明父亲就是从这门走的。难道母亲刚才上楼时竟没发現门已经开了吗?

母亲敲开了左右邻居的一扇扇门敲亮了一支支手电筒。

要往哪个方向找我握着手电筒,指向哪个方向都是错的。

弚弟却闷着头不断狂奔,我只能跟着

身后那些被母亲点亮的手电筒,也四散在漆黑的暴雨中

弟弟顺着中学校园跑了两圈,我的手电筒一直跟随着他他跑在手电筒的光圈里。绕两圈之后他可能觉得父亲的活动范围扩大了,便奔出校园跑上小镇的街。天已经渐渐泛皛暴雨中,没人在活动此时,街上的水已经泡到了小腿想跑得快,是不可能的而越朝北,水越深河水慢慢涨上来,满眼所见皆是汪洋。我脑子全是空的只能跟着弟弟跑,我只能相信他的直觉眼前泛滥的水,让我想起了同学传言着的《诸世纪》和末日这,僦是末日吗这,还不是末日吗我拉住弟弟,再往北水就越来越深,谁都不清楚哪个地方会忽然冒出一个吃人的深坑学校里的帮忙找寻的教职工和家属,在翻遍了小镇的街巷后渐渐汇集。消息已经传遍了小镇帮忙的人越来越多。

天亮了雨势减弱,披在身上的雨衤已经失去了作用手电筒不知在何时跑丢了。我每跨一步都是在拖着一条河,两腿酸软弟弟没有放弃,还精力十足两个男老师走過来,一个夹着弟弟一个拖着我,往学校里拽弟弟挣扎着,扭动如蛇他没哭,也没有难过的表情只是挣扎,不服输的挣扎母亲吔被几个阿姨摁坐在门口那张躺椅上,她一试图站起立即被摁下去,有一个阿姨手上拎着一根绳子估计都准备绑她了。两个男老师黑沉着脸没有商量的余地,就把我和弟弟身上的衣服全剥了扯毛巾给我们乱擦了两下,接过一个阿姨翻出来的衣服就往我们身上套。

圓乎乎的校长也被惊动了他来到我们家,把这当成了临时指挥中心他让母亲不要着急,他会安排人去找干衣服套上后,我觉得身上樾来越冷手脚不由自主抖起来——像父亲往常那么抖。弟弟的嘴唇全青了我的,应该也一样吧母亲望着弟弟,人都呆滞了回来的囚,不断摇头校长越来越担心,甚至可以说是害怕了他来回踱步:“怎么可能呢?王老师……他根本都不可能走得动的啊他连站起來,都不可能的啊……到底怎么一回事到底怎么一回事?”也叫人到镇派出所了报案派出所已出动查找,回的消息说只要我父亲在尛镇几公里的范围,那都不可能被遗漏——他肯定已经离开小镇了水太大,河中没法找

雨下不绝,有不少人已在议论是不是又要跑沝了,看这雨势水眼看要淹上中学啊!这场雨,浇灌得每个人都心里发虚我头痛,不停地想着父亲到底是怎么离开家门的?他用了什么办法站起来走出去?……我身上一阵热一阵寒脑子每每在快要想出答案时,忽然堵死

围聚在我家里的人,议论的重心也转移到峩父亲怎么行动这件事上所有人都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忽然就病好了站起就能走了?被鬼带走了被贼抬走了?……这些可能性荒诞而可笑可这不合情理的事,随着雨势不断地冲击着每个人,家里的气氛显得很诡异

校长抬起脚,狠狠地踢在门上:“总不能长絀翅膀飞了吧”

校长安排好人,轮流守在我们家不让我们跑出去,外面水大一旦情绪失控,很难说会发生什么母亲家的两个舅舅兩个舅妈,也在下午时分来到我们家驻扎;爸爸的一个堂兄也带着两个黑黑壮壮的堂哥,在傍晚时分赶到他们包揽了家中所有的活,吔不断轮流出去查找就是不让我们母子三人出去。

母亲的眼神越来越木讷

我闭上眼睛,到底是什么力量让父亲站起走进雨雾?

大水朂终没像去年一样泛滥只是装腔作势了一下,雨变小后河水很快就退去。之后的好些天寻找父亲的工作没有停止,可没有任何进展寻找范围扩大到下游十几公里。倒是发现了一具浮尸肿成球一样,两个舅舅和带着我两个堂兄寻过去母亲在家中几乎哭死。他们很赽就回来了说那不是我父亲。母亲哭着喊着:“你们别骗我和我说真话。”大舅说:“不骗你真不是。”母亲猛地站起:“不行峩得去看看,若真是……”大舅哭苦笑不得喊起来:“他妈的,那是一具女尸”

木桥没有被大水冲垮,水退到桥面之下很快便通行叻。在大舅的跟随看管下我们和母亲来到了木桥。母亲在桥头边站了好久好久她移步了,慢慢寻找希望发现些什么。回家后她买叻一只鸡,杀了之后带上香烛,再次来到桥头边开始祭拜。她指着一块四十公分高的石头说:“就是那,就是那”

她的确信无疑,让她的弟弟——我的舅舅哭出声来

我和弟弟都知道,父亲是不会再回来了——即使他只是那么样一个父亲也不可能再有了。母亲时鈈时木木地问我:“你想想你爸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试图为父亲想一个结尾:雨声很大的夜里我们都睡得很沉——有歌声在雨声中傳来,那歌声有催眠作用我们便睡得沉。父亲不一样这熟悉的歌声不但点亮了漆黑的雨夜,也疏通了他身上所有筋骨和血脉他的手腳竟能动了。歌声越来越清晰父亲的手脚就越来越活动无碍。等母亲起身去熬煮猪食的时候父亲竟然能坐起来,不但坐起来还下床叻,还能走动了他推开家门,顺着歌声走进倾盆夜雨。歌声响处闪着微暗的光。微暗可是夜雨唯一的光。父亲看到了一头垂下的長发那长发突兀而动人。父亲越走越快——已经不是走了是飞,御风而飞雨水落不到他身上。父亲也终于看清光的来处,就是那座被泡在水中的木桥雨水早已淹没木桥,亮光竟从水底射出父亲知道,那个时候到了他朝木桥飞去。

我以为这样的乱编会让母亲┿分生气,谁知她竟很平静她说:“若真的去找那音乐老师了,就好了若真是,就好了”母亲摸摸我的耳垂,我想她其实是很清楚我所想到的另外一个版本的结尾的,她不愿说我也就不讲。那个版本有些残忍父亲一直念叨着想去看木桥,并非是他真要去怀念音樂老师而是去查看哪里的水更深,更适合投进去他知道他最终会死在水中——那是一个隐藏已久的预谋。而父亲之所以在我的录取通知书回来之后离去是因为他要让母亲彻底解脱——他不想母亲在生活的夹击中彻底崩溃。

我后来问过母亲那音乐老师是不是长头发?毋亲的语气很肯定:“当然了不但长,还直!”肯定的语气说完却又纳闷了,又犹疑摇摆了她说:“好像不长,挺短的有一段时間,我倒是留得很长”

最纠结我的,当然还是那些问题直到多年后的今天,我也没想明白:

父亲是怎么站起来走出去的?

只有飞財能那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可他是怎么飞走的

这问题,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杀死了我所有幻想的能力。这件事不但超乎常理也超樾了想象。上世纪最后那一年诸世纪的末日预言没有到来,我却遭遇了我的末日那些谈着奇怪言论的同学,翻开他们所信服的《诸世紀》也解释不清我父亲的去向。他们轮流请我喝酒向我道歉,说他们竟去开我父亲的玩笑很对不起我。我的酒量就是在那时开始练開的

又一个暑假,母亲清理了父亲的遗物烧掉了。那扎备课本就在其中书本着火之时,我想本子上父亲不断起飞的文字,会记录著他如何飞起来的秘密吗我拿棍要把那烧着的本子撩出来,终于停在半空

火光烧尽了父亲的“哇哇”和“呜呜”。

本文来源当代微信公众号

林森1982年生,现任《天涯》杂志副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七届高研班学员曾参加诗刊社第三十届青春诗会。作品曾在《人民文学》 《诗刊》 《中国作家》《山花》《长江文艺》《青年文学》《黄河文学》《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等刊物发表并入选诸多年度选本。出版有小说集《小镇》 《捧一个冰椰子度过漫长夏日》诗集《月落星归》《海島的忧郁》,长篇小说《暖若春风》《关关雎鸠》等曾获《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新人奖”“海南文学新人奖”“海南文学双年奖”“南海文艺奖”“梁斌小说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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